他本来在看手边的东西，等灯的空里抬了一下眼，往窗外扫了一扫——街角上有一间铺面，深sE的门脸，字是烫金的，旧法子烫的，橱窗里头暗，摆着几样东西，隔着玻璃看不清，只看得出摆得极有章法：疏，稳，每一样底下都垫着该垫的东西。
他多看了一眼。
是这一眼里想起来的：这铺子是他的。
名下这一类营生有多少间，他没数过——数是账房的事。买下来各有各的用处，有的是为着一批货进来得有个落处，有的是为着一个人得有个去处，有的什么用处也没有，就是那年顺手。买完就搁下，账并在大账里，一年过一回眼，一行字。这一间是哪一年、为着什么并进来的，他一时想不起，也不去想——想不起来的，说明当年就不是要紧的。
可它是他的。这一层认出来了，就像在别人家宴席上认出一把自己借出去的椅子。
灯还没换。
“停一下。”他说，“我下去看看。”
车往边上一靠。他开门下去，就是一件白衬衫，袖子挽着，满街的人没有一个多看他——这条街上T面人多，他这样的不扎眼。
他下车这个动作没有惊动任何人，可有几样东西跟着动了。后头那辆车在半条街外停住了，没熄火。斜对面咖啡座上一个看报的人把腿换了个方向。铺子这一侧的街沿上，一个原本在打电话的人往门口那头走了七八步，站定，接着打。没有一个人看他，没有一个人靠近他，满街照旧是满街——只是这一段街面上，几样东西各自挪到了各自该在的位置上，像水让开一块石头,让得没有声音。
这些他不知道,也不必知道。这套东西跑起来不请示,就像他迈步的时候不必请示自己的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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