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我现在该做什麽?」
「睡觉。」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把手放在我肩膀上。他的手很大,跟郭伯的手一样大,但不像郭伯的手那麽粗糙。他的手是握笔的手,指节上有长期写字磨出来的茧,掌心的温度很稳定。
「你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睡了。从你去游泳池见纪静,到你跑去研究院找你妈,到你从排水道爬回来——我都知道。不是因为我有超能力,是因为郭伯、蔡伯、还有警卫室的小张,一个一个都打电话跟我说了。这条街上的人,都在帮我们看着你。」
「他们为什麽要帮我们?」
「因为我们也在帮他们。」他说。「这个社区,这条街,这座城市——所有人都在淋雨。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一些他们不记得的东西。他们没有能力对抗系统,甚至没有能力察觉系统的存在。但他们知道不对劲。他们知道这场雨有问题。他们知道有些东西被拿走了,只是说不清楚是什麽。你妈跟我,用我们各自的方式,让他们至少可以感觉到——有人在记录,有人在研究,有人没有放弃。」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力道很轻,但停留的时间很长。
「去睡吧。睡醒之後,我们再来想接下来要怎麽做。」
我回到房间,躺在床上。棉被还是那条民国七十九年买的棉被,被套已经洗到图案都褪sE了,原本是碎花图案,现在看起来b较像某种cH0U象画。我裹着棉被,闭上眼睛,但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太杂,完全没有要停下来让我睡觉的意思。
母亲的脸。她站在记忆湖边缘,把我挡在身後,面对七把黑伞。她的背影,白袍在红sE灯光下泛着橘红sE的光,头发从马尾里松脱出来的几缕垂在肩膀上,微微颤抖。她在数一二三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我?她有没有想过管理局的人会对她做什麽?她说「回家找你爸」的时候语气那麽笃定,是因为她确定父亲可以保护我,还是因为她需要在那个瞬间给自己一个理由,让她可以义无反顾地转身面对那些黑伞?
纪静的脸。她叫我「姊姊」的那个要求,语气那麽轻,轻到像在拜托我不要拒绝。她在另外一条时间线里看着我五岁的时候溶解在雨里,然後用自己的身T当作传送载T,花了七年的时间准备,跨越时间线的废墟,来到这个世界,只为了在学校走廊上跟我说一句「我们是一样的」。她被管理局追捕,却说「最糟的状况就是再被删除一次,对我来说那只是一种回家」。对她来说,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她的家。她的家已经被删除了。她留在这里,只是因为我在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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