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这才有空觉出来自己是什么状态:她的手是凉的,一晚上都是凉的;她的后颈是紧的;她的胃从晚饭起就悬着。她二十七岁,大场面她见得不少了——四百人的台她上过,两位大指挥她当面谈过价,董事会上她单挑过三个老头。没有一次是这样的。
这一次不一样。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。她连要见的是什么人都不知道——一个屋子,不大,人不多,她父亲三十年手凉。她所有的本事都建立在“知道对面是谁”上,这一回对面是空的。
她把水喝完,跟自己说:睡觉。明天下午两点车来,上午她还要把数字最后对一遍。
她洗漱,ShAnG,关灯。
十一点二十。
她躺在黑里,开始按她的老办法收心:把明天从头过一遍,车来,上车,到地方,进屋,开口——“1997年6月立项,三个国家,总预算……”
过到第三遍的时候,那个东西上来了。
毫无道理。
就是那个人。不是想他——是他自己上来的:米兰那间屋子里两盏灯,他背对着门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,转过身,“你来了”。然后是别的,一段一段的,她这四年里收在底下的那些,此刻趁着她的手凉、趁着她整个人绷着,一段一段往上翻。
她在黑里睁开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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