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凛序沉默了几秒,然後把百元钞票压在杯垫下。「我不喜欢欠人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阮棠没收,但也没推回去,只是把杯垫和钞票一起收进吧台下方的铁盒里。那个铁盒是外公以前放零钱用的,她拿来装那些「多给的钱」——陆凛序每天多给的,她每天多做的,都攒在这里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,只知道那个铁盒越来越重,像有人在里面存着什麽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今天工地怎样?」她随口问。

        陆凛序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。「老问题。驳二那个C仓库,红砖墙面结构检测不过,上头要我们打掉重建,但那些砖是日治时期的,每一块都有编号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阮棠眼睛一亮。「我外公以前在港口做过砖窑厂的学徒,他说那批砖是用爱河的淤泥混糯米浆烧的,冬暖夏凉,打掉就没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陆凛序抬头看她,目光里多了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。「你外公叫什麽?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阮春生。不过大家都叫他春伯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陆凛序拿出手机,快速打了几个字。阮棠看见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点,嘴角甚至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「阮春生……港口砖窑厂,一九六五到一九七二。你外公的工班编号是十七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这次换阮棠愣住了。「你怎麽知道?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查过盐埕的产业史料。」他把手机收起来,语气依然平淡,「做结构设计不能只看钢筋水泥,地底下埋的是什麽,比上面盖什麽更重要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阮棠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个男人不像外表那麽冷。他把历史扛在肩上,只是扛的方式比较沉默。她低头在记事本上写:

        「七月十五日,下午三点。四季春薄荷柳橙蜂蜜特调他喝完了。他认识我外公。他查过盐埕的砖窑史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然後她在最下面画了一只猫,猫的头上没有乌云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顶小小的学士帽。旁边写:「陆设计师,你其实是考古学家吧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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