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所以，」父亲在我身後说，「现在你知道你妈为什麽说我从头到尾都知道。我选择当记者，不是因为我喜欢写新闻。是因为记者这个身分，可以让我接触到第一手资讯，可以让我把看到的东西变成文字，印在纸上，发行出去，变成物理证据。」
「你妈在研究室里对抗系统的机制，」他指向那一整柜的报纸。「我在外面对抗系统的痕迹消除。每次系统删除一条时间线，它不只删除那条时间线本身，还会删除那条时间线存在过的痕迹。那些雨中的聚T，会被雨水冲刷到溶解；那些曾经存在过的人，会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；那些发生过的事情，会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。系统会把所有痕迹清乾净，只留下一个东西——」
「你的报纸，」我说。
「对。」他深x1一口气。「我也不知道为什麽，但纸上的铅字不会被系统删除。可能是因为印刷油墨里含有某种金属成分，也可能是因为纸张作为物理载T，不在系统的管辖范围内。总之，只要是我写下来、印出来、发行出去的东西，就会留下来。这件事，时序管理局知道。他们来找过我很多次。」
「他们找你做什麽？」
「要我交出档案。要我停止报导。要我配合他们的痕迹清理计画。」他的语气很平淡，像在讲别人的事。「第一年来找我谈条件，第二年开始施压，第三年威胁撤销记者证，第四年威胁撤销报社的营业执照——他们每年都会来一次，越来越不客气。」
「那你怎麽办？」
「我换报社。」他说，嘴角浮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。「这十二年，我换过七家报社。每次管理局找到施压的方法，我就换一家。到後来，全台北市的报社老板都知道我是谁，都知道我写的东西有问题，但他们还是愿意用我。不是因为他们相信我写的内容，是因为他们讨厌管理局。讨厌被施压。讨厌被威胁。讨厌有人告诉他们什麽可以登什麽不可以登。」
他说完这些，走回客厅，我跟在後面。他坐回那张单人沙发，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掉的热水，喝了一口。然後他看着我，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眼神——不是父亲看着儿子的眼神，而是某个准备把最後的真相交出来的人，正在确认接收者是否准备好。
「林彦，」他叫我的名字，语气跟母亲叫我的时候一模一样，全名，代表接下来的话非常重要。「在你去问你妈那些问题之前，我有一件事要先告诉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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