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倒是不怕,"林雪说,"我可不怕干活,我就怕写字。你想啊,她那样的人,往簿子上一扫,哪个字写得不对,都得给你挑出来。"
"挑不出你的。"
"那当然,"林雪把下巴一抬,"我写得清楚着呢。"
说话间到了河边。河滩上已经有几个洗衣的妇人,棒槌声一下一下,水花溅起来,笑声隔着雾气传过来。其中一个直起腰,冲这边喊了一声,"小雪,这么早。"
"婶子更早。"林雪扬着嗓子回。河水流过滩边的石头,翻出小小的白花,棒槌声和水声混在一处。
粪坑到了,两个人把簸箕倒了,抖干净,原路往回走。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往上挪,雾气薄了一层,山谷里的屋顶一家一家显出来,炊烟也一家一家地冒。回去的路上,林雪一路说着铺面的事,门板要几块,秤要买几斤砣的,货架打多高,说得有鼻子有眼。林昭在旁边走着,听着,偶尔嗯一声。这些话又轻又碎,听着不累。太阳一点点升高,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短短地缩着。
回到院里,辰时刚好到。
管事婆婆已经坐在堂屋的桌边了,人矮矮壮壮的,坐着也把背挺得笔直,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圆髻,一根碎发都不许翘出来,围裙照旧系着,口袋里露出一截木勺柄。她把记工簿摊开在桌上,听见脚步声,抬了抬眼。
"婆婆。"两个人一齐叫人。
婆婆点点头,把簿子转过来,推到桌子中间。推簿子的那只手手掌宽厚,指节粗大,手背的皮肤粗糙发硬。簿子很旧了,纸页边角起了毛,封皮被多年的手磨得发软,这本簿子婆婆记了多少年,没人说得清,纸页换过几茬,封皮上的字都磨平了。翻到今天那一页,两行字已经写好了,婆婆的字方方正正,一笔是一笔。往上一页的角露出来一点,密密麻麻,记的是昨天的活,每一行后头都签着名字。往前翻,每一页都一样,活计一行一行,名字一个一个,谁干了多少,白纸黑字。两个人就是在这本簿子跟前,一年一年长大的。
"今天的活,"她说,"小昭刷茅厕,劈半垛柴。小雪洗衣裳,把菜园子边上的草薅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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