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城东那条绸缎街。

        林家的绸缎庄还挂在那,招牌上"林记绸庄"四个金字已经褪了色,铺面却空了大半年,门板关得严严实实,从门缝里透出一股陈年的灰尘味。我推开门,灰尘扑了一脸。货架上只剩几匹积灰的陈年布料,皱巴巴的,像几卷没人要的旧梦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没有钱进货,也没有钱请人手。可我有一张方子,和两只手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想起李妈说过,城南有一家当铺,老掌柜姓程,年轻时受过林家先人的恩惠,见林家的人去当东西,从来不压价。我翻出母亲剩下的两件金银首饰,又找出那只没被周福搜走的旧瓷瓶,包好了,亲自去了那家当铺。

        程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,戴着老花镜,看了我半晌,又看了看那只瓷瓶,没多问,只说了句:"林家的东西,程某心里有数。"他拿起瓷瓶,对着光端详了半天,又放下,问我:"小姐,真要当?"我点头。他叹口气,从柜台底下摸出算盘,噼里啪啦打了一通,报了个数。那数目,比市面上当铺惯常的压价,高出了不止两成——他果然没有压林家的价。他一边写当票,一边低声说:"当年老太爷对程某有活命之恩,林家的东西,程某不敢怠慢。"我接过当票和银钱,郑重道了谢。当来的银钱不多,但够我买第一批香料和布头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隔天,我揣着那张方子和几尺素布,上了栖霞庵。

        庵在城南的山坡上,掩在几棵老樟树底下。庵堂不大,却拾掇得干净,佛前的香火淡淡的,缭绕着一股檀香。老师太正在佛堂里打坐。我跪在蒲团上,把来意细细说了一遍——想请庵里的绣女帮忙缝制一批香囊,放在林家的绸缎庄里卖,所得银钱分一半给庵里添香油。她听完,没急着应,只接过那张纸,看了很久——久到我心里直打鼓。

        半晌,她抬起头,看着我,说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:"这字,是老身的故人所写。"

        "是家母。"我说,"家母说,此方得自师太亲手所传。"

        老师太点了点头,又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又慈祥,又通透,像能看穿人心:"你母亲当年,也是个有主意的人。"她顿了顿,"香囊的事,庵里应了。绣女的手艺,是跟着老身学了半辈子的,你只管放心。"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,两个手巧的年轻绣女便下了山。绸缎庄后院那间空屋收拾出来,摆上针线、绣架和布料,就成了小小的绣坊。两个绣女手艺确实好,绣的缠枝莲活灵活现,我看了都舍不得卖。可我也知道,好看归好看,卖的是香料——香味,才是这一单生意的魂。翠屏负责裁布,李妈帮忙填香料,我亲自盯着配比和品相——薄荷的凉、藿香的辛、佩兰的幽,各该放多少,我心里有杆秤,保证每一批香囊的色泽和气味,都一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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