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文远的事,在绸缎街上传了半个月,也就淡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杜雨晨那边,我听石头打听来的消息,说他暴跳如雷,把自己关在账房里砸了一通东西,又派了人去上海、去苏文远的老家,四下里搜捕——听说是要把他抓回来,"碎尸万段"。至于林记这边,他倒是暂且收了手:大约是棋子的下场让他吃一堑长一智,又或许是漕帮的招牌让他掂量了掂量。总之,绸缎庄清静了。说来也是风水轮流转。去年这个时候,林家连米都快要断了顿,翠屏拿私房钱垫菜钱,李妈对着空灶台唉声叹气;如今,灶房里一日三顿热腾腾的,院子里晾着新染的绸料,连门口那对石狮子,都被石头刷洗得干干净净。我有时候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"林记香囊"的招牌,总觉得像在做梦。

        清静下来,生意便一日好过一日。

        香囊站稳之后,我又开始接定制——不是铺子里的现成货,是专给杭州城里那些富户太太做的高级货:苏绣的底子,双面的绣工,香料的配比也分了三六九等,最贵的一只,顶得上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嚼用。料子更讲究,绣工更细,价也更高。一来二去,我认识了几位达官显贵的家眷——张太太、李太太、巡抚衙门的如夫人,一个个都爱往林记跑,一边挑香囊,一边拉着我说体己话。那些太太们的定制,讲究得很:有的要紫檀木的盒子,有的要在香囊上绣自己的小名,有的连绣线的颜色都要挑剔——偏要说我铺子里的鸭头绿不正,要换苏绣的藏青。我一一应承,从不过价。她们买的是香囊,也是林记的体面;我把她们的体面捧住了,林记的体面,自然也就立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绸缎庄不再只是小本营生,渐渐有了些人面。林家,也恢复了往日的体面——如今我是家主,街坊们也不再喊"林二小姐",都改口称一声"林小姐"。我坐在主位上,听着李妈一口一个"小姐"地唤,恍惚间,像回到了从前母亲还在的时候。只是这一次,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,是我。

        日子宽裕了,宅子里添了两个粗使丫头,又雇了个看门的老人。灶房里的柴米,再不用李妈精打细算;翠屏管着绣女们,石头看好门面,上上下下,都周转得开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铺子里进进出出的人,有时候会觉得,日子好像真的好起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一日,一个常来订货的商人——姓周,做南北货生意的——来取货,临走时,像是随口说了一句:"林小姐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,夜里该好好歇歇。"说着,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,放在柜台上,"这是洋人用的东西,抹在身上,助眠舒乏。杭州不好买,我前些日子从上海捎了几瓶,这一瓶,送给林小姐试试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一件顶寻常的事。我道了谢,也没有多想——做买卖的人,送人东西,图的是往后的生意,再寻常不过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接过来,道了谢。那瓷瓶小小的,白瓷,上头画着一枝洋花,拔开塞子,凑到鼻尖闻了一下——没什么特别的气味,只有一点淡淡的油香,指尖沾了一点,油润润的,滑腻腻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我随手搁在梳妆台上,当时只当是寻常的护肤油膏,没有多想。

        入了夜,我洗漱过后,坐在梳妆台前,对着镜子涂脸。指尖沾了那油膏,在脸上抹开——油润,滑腻,在灯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忽然顿住了。我把那油膏凑到灯下,又细细地看了看——那质地,那触感,那滑腻得不沾手的分量,分明就是……我脑子里那几个字,怎么也绕不过去。润滑。润滑用的油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触感……不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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